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应用积极心理学

积极心理学:关于幸福和充实人生的科学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从愤青到励中:我的心路历程  

2012-02-17 11:09:31|  分类: 你的幸福你做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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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在网上推广积极心理学以来,我被嘲讽为励志、成功学、心灵鸡汤、阿Q乃至高级五毛的次数,与日俱增。今天出书的编辑也写信,要我把《你的幸福你做主》的书名改掉,因为这名字听上去太励志了。唉,把这本书的后记贴出来吧,至少也交代清楚了我从愤青变成励志中年的过程。

《你的幸福你做主》后记

 

1

 

   “你为什么会来学积极心理学呢?”我在上应用积极心理学硕士(MAPP)期间,很多人这样问我。

 

我理解她们为什么会问。在这个班上,我确实与别人不太一样:首先,我是唯一一个中国人。我的同学们几乎都来自英语国家,偶有的例外也是旅居美国多年,和美国人基本没区别,因此,班上真正的外国人只我一个,别无分号。同学们对此也很清楚,每当老师讲到文化差异,需要有人献身说法时,就把期待的眼光转向我。有一次,一位老师偶尔问道:“你们班上有日本人吗?”大家便齐声答道:“日本人的没有,中国人的倒有一个!”

 

其次,我也是唯一一个理科生。班上其他同学都是老师、人力资源、辅导师、管理人员、心理系学生等,基本上善解人意、亲和热情,只有我是纯理科背景,本科学的化学,现在做电脑工程师,基本上是书呆子。所以也难怪她们心里会疑惑:这满脑子数学、一肚皮逻辑的中国人,来这里干什么?

 

好在这个问题本身倒不难,我只需如实回答:“我学积极心理学的原因有两个:第一,我想知道幸福到底是什么,第二,我想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。当然,市面上也有现成的答案,但他们卖的货都太玄乎,不能让我信服。所以我来这里,想寻找对这两个问题的科学解释。”

 

那么,上完MAPP后,我找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了吗?

 

——没有。

 

那么,超负荷的学习、远距离的奔波、高额的学费都打水漂了?

 

——远远没有。正相反,MAPP是我人生中最奇妙的经历之一,对积极心理学的学习,深刻地改变了我。

 

 

 

2

 

我之所以想知道幸福的科学解释,追根溯源,是出于我爸的影响。

 

小时候,我最崇拜的人是我爸。他是个中专老师,有个当地少见的大书橱,书堆得满满的。靠墙那面摆满了一层书,外面再放一层,下面的空间没有了,上面再挤几本,有时候找一本书都要翻箱倒柜似地找好久。书的内容也很繁杂,专业书只占了一小部分,大部分是与生活无关的书,从历代经典、诗词曲赋,到传奇小说、农医卜算,乃至《笑林广记》、《古今楹联》等等。他的动手能力也很强,在学校里教机械,农业机械、汽车修理当然不在话下,同事的表、收音机坏了,都是拿到我家来,他给免费修。他懂音乐,二胡、琵琶、笛、箫都会玩,还写得一手好字,在全市的书法比赛里得过奖,又会篆刻,能给别人刻章。我小时候坚信,我爸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,无所不能。

 

我爸曾被一致推举为教研室主任,他却坚辞不就。我妈不理解,说:“人家都是削尖了脑袋想做官,你倒好,官帽子都送到你头上来了,还不要!”他说:“你看看我,哪里是能做官的料!”

 

确实,我爸为人自由散漫,心思耿直,青白眼一目了然,而且本能地厌恶权力,非但不是做官的料,也毫无做官的心。我在高二时,要选择文、理科,我各科目的成绩都不错,一时无法决定,我爸说:“学文科的话,将来出来是做官。如今这世道,哪有好官可以做!坏官又要被人骂,还是学理科吧,凭技术吃饭。”

 

但他的工作态度又极其认真。学校造水塔时,本来要花大钱从外面请技术人员,是他冒险爬到水塔上,把机器装好。还有一次,学校买了新式拖拉机,他那时已经生病了,但仍然抱病几天几夜把拖拉机从外地开了回来,为学校省了一大笔运输费。

 

现在想起来,我爸是满腔热忱地愤世嫉俗、不合时宜地理想主义。他从来没有对我进行过道德教诲,但也许是遗传,也许是平日的潜移默化,我很早就有了理想主义倾向,对现实中的不合理现象持强烈的批评态度。

 

初中时有一次,我和我爸一起看电影,讲一个人被坏人和生活所逼,犯罪入狱。看完后爸爸问我:“你觉得是谁有罪?”我冲口说:“法律有罪!”我爸大喜。

 

不过我比他稍合时宜,因为我赶上了一个号称理想主义的时代。在我成长的八十年代,即使在我们那个穷乡僻壤,也能从报纸、杂志、电影、电视里感受到全国上下那重新启蒙、向往真理的激情,使我愈加关注国家前途、社会体制这类宏大问题。

 

   但这种关注在很大程度上真可以说是自讨苦吃——我倒不是说会因此在现实世界中碰得头破血流,而是说这类问题在智识上是一条荆棘之路。面对那些形形色色的主义、思潮,我经常才出狼群、又入虎穴,才发现旧主义的谬误,很快又得面对新立场的漏洞,美其名曰螺旋式前进,其实就是力不从心、无所适从。

 

   比如我曾经加入美国自由党,因为美国两大党中,民主党主张个人自由、经济上政府干预,共和党主张经济自由、个人生活保守,我嫌他们两家都不够自由,因此加入了要求个人与经济都自由的自由党,还在当地的党支部里当了个小官,亲身参与、组织了他们的一些草根政治活动。后来玩得兴起,还在那年的总统大选中,投入到反对布什连任的活动中去,虽然最后失败了,但也是大开眼界、虽败犹好玩。

 

可运动的硝烟散去之后,我一个人静思之时,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立场,尤其是经济自由:没错,自由市场能够产生更多的财富,但任何一个社会的终极目标都不应该是财富,而应该是幸福。高福利政策虽然会对经济不利,但福利制度带来的安全感,又该怎样用金钱来衡量呢?为什么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名单上,排在最前面的总是挪威、瑞典这些福利国家?

 

再进一步,我对几乎所有主义、思想都有类似怀疑。它们个个都宣称自己能为人民带来幸福,但细观它们的论证,似乎都是一句“吃饱了就幸福”、“自由了就幸福”、“钱多了就幸福”、“平等了就幸福”,然后围绕着吃饱、自由、钱多、平等大做文章。但它们的这些幸福观有依据吗?一个丰衣足食的奴隶,和一个饥寒交迫的自由人,到底哪个更幸福?假如不能弄清这个问题,那我的政治立场就永远如同墙头草一般,刮东风时觉得东风有理,刮西风时又觉得西风有理。

 

我左思右想、阅读学习,仍然找不到答案,最后只好去维基百科上查“幸福”这个词条。果然,维基上给出了从宗教、哲学到科学、经济学的各种说法,其中科学这部分说:研究幸福的科学,是积极心理学。我再顺着链接读了积极心理学的词条,又搜索了更多的材料,终于认定:对,只有它才能解答我心中的根本疑惑。

 

 

 

3

 

把我引向积极心理学的另一个原因,是我对生命意义的追问。

 

可能也是我爸的遗传,我从小就特别好奇,而且特别喜欢逻辑性。在中学时,有一次我去一个亲戚家玩,在他家书橱上找到本《马克思主义哲学》,本来只是翻着玩,但是一读之下,大为倾倒。联系、全面、发展、矛盾,体系宏大,推理森然,真是太好看了!我置他书橱上的小说书于不顾,躺在他家地板上,把这本书看完了。此后颇有一段时间,我心悦诚服辨证法,就算后来从其中框架摆脱出来,至少也再不怕政治考试里的哲学部分——当然,如果是逻辑散乱甚至反逻辑的政治考试,那我就会加倍败下阵来,比如我大学里唯一不及格的一门课,就是《社会主义建设》。

 

高二那年的暑假里,为了省钱,我从一个文科师兄那里买了旧的物理书,然后闲来无事翻着玩时,又被一下子吸引进去了:异性电子互相吸引,同性电子互相排斥,电场、电荷、动量、动能,公式简洁美妙,又与经典力学遥相呼应,真是太美了!没有老师、父母逼,我自己在假期里把物理书看完了。

 

那么,对于人生意义,我当然也要求答案是从可靠的科学事实出发,经过严格的逻辑推理,解答“人的本质是什么?”“为什么会有我?”“人活着的目的是什么?”等问题。凡是明显与科学事实相悖,或者不能自圆其说的答案,我都嗤之以鼻。

 

最开始时,我相信的是书本的言辞和老师的教诲,接受了官方意识形态。我还记得在上初中时,有一次在学校里听到大喇叭播国际新闻,好像不是什么好消息,不由得忧心忡忡了很久,仔细思索世界社会主义运动陷入低潮后该怎么办。虽然当时的人们都开始对这个意识形态不以为然,但我总还是从理论出发,觉得书本是对的,现实是错的。

从官方意识形态中挣脱出来后,我困惑了很久。由于我坚信真理必须符合事实、逻辑一贯,因此宗教固然是迷信,哲学也被我看作是空谈。最后说服我的,只能是《自私的基因》。这本书用科学的方式,从大量事实出发,无可辩驳地证明了,人不过是基因传播的工具。当然,基因并没有意识,它们只是自然规律的体现。人倒是有意识,但这意识也不过是人类进化出来的工具,帮助我们更好地生存和繁衍而已,本身并任何神秘、神圣或灵异之处。

于是,结论只有一个:人生没有意义。如果仍然要给人生找个目的的话,好像只剩下了享乐主义:既然人生没有意义,那就满足自己的欲望吧。可是,信仰似乎也和恋爱一样,第一次的经历铸就以后的模式。我的第一个信仰是官方意识形态,虽然我很快就越过它继续前进,但它的宏大、高尚、永恒、自洽,却刻成了我在人生观上的审美标准。享乐主义只为自己、品调低下、短暂如雾亦如电,虽然似乎是唯一解释得通的答案,但实在猥琐得让我拒绝接受。

我的好奇心让我一定要找到人生意义而后安,因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人生,在我看来无异于慢性自杀。但是,在感情拒绝了享乐主义之后,科学和逻辑又剃掉了其他可能性。我仍然正常地工作、娱乐、呼吸、生活,但是,我的心中总在纠缠着追问:“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什么?”

因此,当我发现积极心理学大胆地自称研究“是什么使人生值得度过”的科学,把人生意义列为研究方向之一时,自然是一见倾心。我查到MAPP是最好的积极心理学高等学位,于是立刻申请了它。

 

 

 

4

 

MAPP一开学,就给了我一个“文化冲击”:拥抱。与美国人比起来,中国人很少拥抱。在上MAPP之前的一年里,我拥抱过的人,除了妻子之外,只有一个要离开的女同事,在告别之际拥抱了一下。结果我四肢僵硬,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一下子就拍在她屁股上。好在她知道我是中国人,不跟我一般见识。

 

MAPP是为上班族设计的,一个月才到费城上一次课,平时在家远程学习。因此每次相聚,大家都久别重逢地热情拥抱,每次散学,都依依难舍地拥抱告别。有些同学干脆把拥抱当作打招呼,在上课期间,每天早上第一次见到,都要来个拥抱,每天晚上分开时,在“晚安”的同时,也要送个拥抱。我一开始还有点不太适应,但很快就入乡随俗并乐在其中了。

 

后来,《积极干预》这门课的老师讨论作为干预方法的拥抱时,我就举手要求发言。老师看见了,说:“各个文化对身体接触都有不同的习俗,昱鲲,你在拥抱里感受到文化差异了吗?”

 

我说:“是的。中国人很少拥抱。说实话,在过去十年内,我拥抱得最多的五十个人中,有四十四个是在这个教室里(我们班一共四十五个人)。”

 

“哇!”同学们一起惊叹。老师又问:“那你感觉怎么样呢?”

 

“感觉好极了!一种很温暖、很靠近的感觉,非常好!我欢迎大家继续多拥抱我!”

 

这个请求对于MAPP人来说,自然是肉包子打狗,正中下怀。从此大家都纷纷对我多加拥抱,还有人教我“拥抱学”,比如与熟人怎样拥抱、与新知怎样拥抱,乃至“贴心拥抱”,因为平时我们拥抱时,大多右胸相碰,但心脏在左边,因此她教我拥抱时左手在上,右手在下,就能左胸相贴,心心相印了。

 

在第三个月,全班一起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感情“拥抱”。当时大家正在一起吃中饭,忽然有人走到前面说:“爱是积极心理学的重要内容,婚姻则是爱的凝结体现。我们班上有谁最近刚结婚吗?”

 

这不就是说我吗?我是在MAPP开学前五天结婚的。果然,她说:“昱鲲,你到前面来。”

 

我莫名其妙地走上去。她拿出一条羊毛大红毯来,说:“这是我们全班给你的新婚礼物。”

 

我完全惊呆了。可怜我一介中国理科生,做梦也没想到过这种事情,只能机械地说:“谢谢你,谢谢大家。”

 

羊毛毯是一个新西兰同学买的,上面印满了红色的鸡心。她说:“这是正宗的新西兰羊毛毯。我上网查过了,红色是中国传统的婚庆颜色,对不对?”

 

就在那次课后,塞利格曼让我们读《象与骑象人》。这本书对我影响至深,成为我最喜欢的积极心理学书。它把人们内心的感觉、本能、情绪、直觉比喻为大象,把有意识的、控制后的思考比喻为骑象人。“骑象人看得远也想得远,可帮助大象做出更好的选择……但是,骑象人无法在违背大象本身意愿的情况下命令大象。”这是因为大象所代表的潜意识,就象是冰山在水下的部分一样,要远大于露在水上的理性。我们习惯于把理性抬到至高无上的地位,认为它应该主导情感,但其实从进化的角度说,理性和情感都只是人类的工具,各有优缺,只能并力合作,不能一比高下。

 

骑象人更象是一个顾问,而非绝对的掌控者,并且时常会被摇头摆尾的大象拽得东倒西歪。理智在做决定时,自以为是完全理性的思考,但其实经常受到情感的暗中影响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把情感和理智完全分开,比如有些大脑受损而无法感受情绪的病人,非但不能达到绝对理性的境界,反倒连最简单的决定都做不出。还有一项研究发现,在面对重大决定时,情绪的本能反应,往往比理性思索后的决定更正确。

 

MAPP把情感和理智完美地结合到一起。我们不仅在MAPP里学到知识,更经历了一段独特的温暖快乐旅程。死记硬背的知识会很快消散,有情感记忆的知识才能长驻。套用孔子的话说:学而不感则罔,感而不学则殆,对积极心理学,光学习是不够的,更重要的是体验、实践、感受。

 

这也让我恍然发现,自己的心路历程,几乎全是由理性驱动。我分析、推理,却很少感受、感动,我思索、学习,却忽略了生活、感情。据说印第安人走得太快时,会停下来,等一等掉在后面的灵魂。我是不是也在理性之路上狂奔得太快太远,而把感情远远地掉在了后面?

 

 

 

5

 

说到感情,我的回忆多在我妈这边。我爸的身体不好,有空也多是看书,因此照顾我们兄弟的任务,基本落在我妈身上。

 

刚上初中时,我妈每天早上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,我弟坐前面,我坐后面,把我们送到学校,再骑半个小时回单位上班。有一天早上,我妈看错了表,四五点钟就起来,做早饭给我们吃了,然后带着我们往学校赶。时值深秋,路上一个人也没有,我从后面抱着妈妈,感觉到她骑车时上下用力的蹬踏,身上逐渐热起来。我不知道其中辛苦,反倒恍惚觉得象是一趟历险,仿佛三个人坐在一艘小飞船上,飞快地漂动在漆黑寒冷的太空。

 

不仅是我妈,在我的感情最深处,还有着外婆的全家。爸妈工作忙,爷爷奶奶去世得早,我在断奶之后、上学之前,大半是在外婆家。我妈是老大,下面还有几个姨没有出嫁,舅舅在外地工作,因此我是由爸妈、外婆、外公、姨们一起带大的。大家庭的经历,在我心里建起了一个深厚、安全的感情基地,让我从小就知道,除了爸爸妈妈,还有好多人也很爱我。

 

小时候最快乐的事情,就是过年前在外婆家蒸馒头。所有我最爱的人都到了,擀面、和馅、包馒头、烧锅,七八个大人围着灶台桌子,手上干活,嘴里说笑。我们小孩子在各个房间奔跑嬉戏,上窜下跳。厨房换上大瓦数的灯泡,照得雪白亮堂。一台鼓风机嗡嗡嗡不停地对着锅膛猛吹。上笼时点一支线香,香尽了起笼,顿时水汽蒸腾,甜香弥漫。这时就用得上我们了,小孩子每人拿一根笔管,蘸了红墨水,青菜馅的戳一点,萝卜馅的戳两点,豆沙馅的戳三点,以方便将来好认。新出笼的馒头细软酥润,我们边戳边吃,边拿着笔管互相乱戳打斗,才两三笼馒头下来,就吃得大饱,玩得兴尽,在大人喧闹的说笑声中沉沉睡去。第二天早上醒来,六七笼的馒头都已经蒸好,一个冬天的早饭和零食都有了着落。

 

外婆一家人对我简直可以说是溺爱。我六岁时,一个姨出嫁,在家里大摆宴席。宾客齐至,大家忙得不亦乐乎,我自然也还是干我的老本行:捣乱,在一个窝棚里玩火,结果一不小心,把窝棚给点着了。火焰滚滚,离屋不远,来喝喜酒的宾客都成了救火员,纷纷打水去救火,事后一个个都是全身泥水。我姨的新婚蜜月,先替来客洗了三天衣服。可是我闯了这么大的祸,不要说被打,连骂都没有,只是日后偶尔被她们拿来取笑而已,这个姨也一直对我非常好。

 

我妈和姨们的关系异常密切。她们经常回外婆家团聚,不仅逢年过节会来送礼,平时有事没事地也常找个由头,比如过生日、亲戚来访,一起到老家来吃饭。大家都把各自的孩子视如己出,我上小学时,曾转学到一个姨任教的小学去,顺便就在她家住了一年,我哥上初中时,也曾转学到一个姨父任教的中学去,然后在他家住了两年。

 

外婆家的邻里关系也很好。我们小聚时,做了好吃的,总要给左邻右舍也送一碗,有时来了客人,就请邻居家主人也一起来入席陪客。甚至不仅是熟人,她们对叫花子都以礼相待。外婆说,我们那里以前经常有叫花子,但到我长大的时候,叫花子已经很少了,只记得有一次,一个污黑的叫花子上门讨饭,她们没有用残羹冷饭把他打发走,而是让他到家里来,拿我们的饭菜给他吃,走时还送了好几个馒头。

 

不过,在我小时候,却不喜欢外婆家的很多习惯。比如吃饭前,她们总要把好菜从自己面前移开,端到别人面前去,吃饭时更是不停地夹菜、劝菜。她们姐妹间明明关系很好,但相互之间谁买了礼物、垫了点钱,都一定要揪着还清,常常闹得吵起来。她们还特别注意不要亏待别人,用我外公的话说,“自己吃了传屎缸,别人吃了传四方”,哪怕自己节衣缩食,也要拿最好的东西待人。还有风俗礼节,红白喜事怎么操办、逢年过节怎么祭祀、亲邻人情怎么往来,乃至到人家吊丧时该怎么哭,都有一套规矩。

 

我那时受我爸的影响,崇尚自然率真,对她们的这些作为很看不惯,觉得庸俗做作。我爸基本上是一个生活在二十世纪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,虽然用西方技术养家糊口,但“西学为用,中学为体”,精神还呼吸在过去的中国。的书都是中国古书,“新文化”运动以来的书一本也没有。他喜欢的书法、篆刻都是中国特有的,就连乐器,他也只玩中国传统乐器,西洋乐器一律不碰。

 

   从审美角度看,我爸的知识分子范儿当然比我妈身上的中国民间乡土传统要帅得多,因此我从小就在理智上排斥嘲笑她们的作风。但是,感情的渗透比理智的抉择更为强大,现在回顾起来,在我意识不到的心灵深处,民间中国的根无处不在。比如我虽然非常关注政治问题、人生意义,但既没有去为政治理想奋斗牺牲,也没有抛下世俗生活、出家灵修;相反,我一直按部就班地上大学、出国、工作,绝不拿自己的小日子去冒险。倒不是我要仿效李卓吾,为了家人而违心入世,而是我的性格中确实没啥魏晋风骨,只有糖醋排骨:粘粘乎乎、酸不溜秋,虽然心性上倾慕自然率真、鄙视谨小慎微,但做起事来,谨小慎微要远多于自然率真。

 

更进一步看,中国知识分子传统和中国民间乡土传统,都是中国传统,虽然有差异,但最根本的价值观还是一致的。比如我爸也非常注重家庭和孝悌,大学毕业后,他本来分配到外地城市里的一家研究所,但他挂念家中的父母,因此想方设法地调回老家,哪怕在一所中专教书,对他来说有些屈才。

 

这些中国传统价值观,和我后来在理智上接受的个体主义价值观相去甚远。在上MAPP之前,我犯了个很糟糕的道德大错。虽然这件事从个体主义的角度看,可以接受,但由于它与中国传统道德观念直接相悖,随后我陷入了长期的内心自责和不安。梳理往事,我意识到自己的理智和情感、脑中的思想和心中的根之间,存在着相当大的冲突。

 

MAPP期间,我做了两个关于集体主义和个体主义的测试。一个问:狗、牛、草,哪两个应该放一起?我把牛和草放在一起,因为牛吃草,狗不吃草。这也是大部分中国人的回答。美国人则会把狗和牛放一起,因为它们都是动物。

 

另一个测试是填空:我是一个________。我填了“我是一个积极心理学人”。大部分中国人和我一样,会填自己的身份、社会关系,而大部分美国人会填对自己的描述,比如“我是一个好人”,或者“我是一个美女”。这是因为集体主义思维更注重人、物的关系,而个体主义思维更注重其本质。

 

我这才发现,虽然我一直自以为是个体主义者,但在我下意识里,却还是不折不扣的集体主义思维方式。理性和时代把我引向积极心理学,但对积极心理学的学习,却让我重新发现了感性和传统。

 

 

 

6

 

MAPP并没能回答我在开头的两个问题。对于幸福,科学家们自己的意见都不能统一,有人说幸福是情绪加认知,有人则说幸福是快乐、投入和意义;有人说幸福是主观感受,有人则认为应该加入客观衡量。对于人生意义,他们倒是口径一致,但那是让我失望的口径——他们都不肯定人生意义是什么。因此,当MAPP结束时,我仍然对这两个问题有着很大疑惑。

 

我没有在MAPP里找到我想要的答案,但却意外地逐渐找到自己。

 

回想我童年之时,整天玩耍,无忧无虑,但懵懵懂懂、蒙昧未开,生活仰仗别人;少年之时,喜欢看书,我妈和我哥都说:“你要多出去跟人打交道,不然将来走上社会时,还按书上那套来就惨了。”我回嘴说:“我将来不走上社会行不行?”青年之时,我愤世嫉俗,认为道德都是骗人的,曾自号“三反分子:反集体、反道德、反舆论”,在中国一肚皮牢骚,到美国就动手反对政府;就在几年前,我也依然纠结于人生意义之虚无,困苦于理想人格与现实表现之冲突。

 

如今,我的心态大为平缓。我认识到,驱动着自己勇猛激进的思想的,是中国传统的思维方式;支撑着自己逻辑认知的大厦的,是乡土民间的心理感情。当它们出现冲突时,以前的我总会要求感情服从理智,让骑象人鞭打着大象强行前进。如今的我,会让骑象人俯下腰去,拥抱他身下这头生灵,倾听它的声音,体会它的感受,习惯它的节奏,融入它的舞蹈。前进的方向和速度,已不再重要;重要的是理智和感情的融洽。当有一天,大脑不嘲笑心灵的感受,心灵不抵制大脑的决定,我想,我大概就找到人生意义了。

 

这当然是个长期过程。孔子说:“七十而从心所欲,不逾矩。”以前我一直以为他在吹牛皮,现在才明白,他应该就是达到了心智合一的境界,心所欲即智所想,感情欲望与理智礼法完全调和融洽。不过,以他老人家的大智大慧、非凡人生,也要到七十岁才达到这一境界,我又有什么好着急的呢?毕竟,追寻人生意义的过程本身也是有意义的。

 

这个过程,也是找到自我的过程。在现实世界里,我从一个农村孩子,进城、上大学、出国、成家立业,但我觉得,这点人生际遇,远远比不上我从一个懵懂少年、逐渐打开心智、找到自己、定义人生的心灵之路的瑰丽大观、美妙神奇。

 

如今,我的儿子一岁半了。当我看着他蹒跚学步、咿呀学语的时候,在汹涌澎湃的爱之外,也忍不住会遐想:他将来会有什么样的人生?当他开始打量这个世界时,会不会也惊叹自然界的奥妙?当他情窦初开时,会不会也梦萦情牵美丽的女孩?当他学习微积分时,会不会也折服于数学的深邃美丽?当他青春躁动时,会不会也虚无叛逆?而当他阅历渐长后,会不会也摸索心灵的方向?

 

我知道,他的人生不会象他的爸爸一样,从传统农村穿越到现代城市,但他的心灵经历却完全可以象我一样,有无穷无尽的可能。我爸给我取的名字是出自《庄子》第一句: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”我用《老子》的第二句“名可名,非常名”为儿子取名,就叫赵名,字可常。老子的意思是,你可以给一样东西命名,但你给它取的名,却不是它的本质。我的意思是,我不知道你的本质是什么,也不知道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,因此不想用一个名字去规定你的本质,而只是给你一个暂时的名字,期待着你去发掘、定义出自己的本质。

 

这个过程当然不容易,也许会像蚌壳里掉入沙子,反复磨合,才长出圆润柔和的珍珠;或者石炭在炙热的地底,历经高压,才变成光彩夺目的钻石。但我想,这个过程也许更会像一粒种子,沐浴着春风秋露,茁壮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;或者几个音符,流淌在艺人灵巧的手指下,发展成一段优美动听的旋律。发掘、定义出自己的本质,不仅能让我们更幸福,本身也是一个幸福的过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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